返回首頁
高端訪談CURRENT AFFAIRS
高端訪談 / 正文

解決小微融資“痛點”需宏觀視野和包容性政策

訪中國建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黃志凌

  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在部署明年經濟工作任務時指出,要深化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疏通貨幣政策傳導機制,增加制造業中長期融資,更好緩解民營和中小微企業融資難融資貴問題。對于如何把“更好緩解民營和中小微企業融資難融資貴問題”這一政策要求科學有效地落到實處,《金融時報》記者日前采訪了中國建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黃志凌。

  黃志凌向《金融時報》記者表示,他近期對一些地區的小微企業進行實地走訪,在調研與座談中發現,隨著支持小微企業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出臺以及力度不斷加大,小微企業面臨的融資難融資貴等老問題有了新變化,同時也暴露出一些老問題久拖不決的深刻根源。因此,他認為,解決小微企業融資“痛點”不能就事論事,需要宏觀視野和包容性政策?;谏羁汤斫獾乃季S來制定和完善政策措施,有助于明年及今后一個時期更好地緩解民營和中小微企業融資難融資貴問題。

  小微企業在改善經營環境方面有新的關切

  《金融時報》記者:當前,小微企業在經營環境方面有哪些新的問題?您認為應當如何解決?

  黃志凌:為了支持小微企業發展,近年來政府不斷加大簡政、減稅、減費等改革力度,尤其是各地方政府不斷出臺簡政放權措施,提升政務效率,小微企業的營商環境整體上改觀明顯。然而在座談中,部分企業家反映,當前還存在一些至關重要的“非行政審批、非稅費”的經營生態問題,嚴重影響企業長遠健康發展,必須引起足夠重視。

  一是小微企業日常經營中普遍面臨來自上下游大企業等強勢交易對手的無形擠壓。在與許多小微企業主的接觸當中,我感到小微企業之所以經常成為市場上的弱勢群體,不僅是因為對于經濟周期和宏觀政策變化的承受能力有限,更現實的還是一些來自經營鏈條上下游大型企業的“不公平利益壓榨”,被大企業、地方政府拖欠賬款的現象也不少見。工業和信息化部披露的信息表明,僅2018年11月至2019年3月短短4個月時間,各地清償政府部門和大型國有企業對小微企業的賬款就超過2600億元。因此,除了進一步加大行政督察力度,在全國范圍內清理政府部門和國有大型企業拖欠的小微企業賬款以外,還應該在更高層面上通過立法、考核、社會輿論等手段,引導大企業特別是國有大型企業積極主動履行社會責任,科學合理定價,及時足額支付,主動支持小微企業技術改造和設備更新,形成大中小企業共生共榮的良好經濟生態。

  二是小微企業交易對手選擇偏好政府與國企,實是無奈之舉。調研發現,盡管地方政府和國有企業也存在拖欠賬款的現象,但大部分小微企業表示還是更愿意與之合作。究其原因,地方政府和國有企業不可能“跑路”,而且處于社會輿論和中央有關部門的強監管狀態,雖然付款周期長,但違約賴賬的概率相對較低;即使出現違約,違約損失也相對較小。對此,既要在法律上加大對于類似“跑路”等惡劣失信行為的懲處力度,也要形成社會共識的道德環境,還要加快建設企業及個人征信數據庫,降低市場交易中信息不對稱程度,約束各經濟主體信用行為,使企業間交易更加互信高效。

  三是商業票據管理制度需要與時俱進加以優化。譬如,有些大企業在應付賬款到期后又通過承兌匯票拉長了小微企業的回款賬期,而小微企業因資金周轉需要被迫貼現融資時,不僅觸發了融資難、融資貴的老問題,現行的制度規定導致票據貼現融資作業中銀企雙方都難的兩難結局。近年來,關于取消承兌匯票的呼聲時常出現,這種提議雖然違反常識,但也確實反映了優化商業票據管理制度的必要性和急迫性。

  融資貴的主要癥結已從銀行體系轉移到銀行以外

  《金融時報》記者:隨著國家大力推動實施普惠金融,小微企業融資貴較幾年前有了明顯緩解。但是,小微企業主們還是感到融資貴問題客觀存在。您認為小微企業融資貴問題有什么表現變化?是什么原因?應采取什么樣的針對性措施加以解決?

  黃志凌:通過調查發現,當前小微企業融資貴的主要癥結已從銀行體系轉移到銀行以外。在走訪企業時,許多企業家認為,目前所謂的融資貴不是銀行貸款利率高,而是銀行以外的因素推高了融資成本。

  一是新型中介服務收費貴。由于金融創新普及和宣傳不夠等原因,許多小微企業對銀行貸款的印象還停留在過去,對辦理貸款“望而生畏”。市場上一類新的信貸服務中介利用企業這種畏難情緒,幫助企業在各家銀行間選擇適合企業情況的信貸產品,指導企業準備申貸材料,并按照貸款金額的一定比例(一般不低于3%)收取服務費,加重了小微企業融資負擔。對這類中介機構,應加強監督管理和規范引導,通過監管性約束和懲戒,規范服務收費標準,杜絕亂收費、高收費。當然,更高效地降低融資成本、縮短融資鏈條的關鍵還是在于普及金融知識,讓銀行和金融更透明、更親民。

  二是“過橋貸款”引發企業融資成本居高不下。由于企業在銀行取得的貸款是有期限的,而有些制度規定貸款到期之后必須先還清原有借款才能再次申請新的貸款。于是,一些非銀行金融機構大量發放高息的過橋貸款。一些地方政府為解決小微企業轉貸困難和過橋貸款高成本問題,建立了轉貸基金,提供利率相對較低的過橋資金支持,不失為一種通過市場化方法解決問題的有益嘗試。但在具體操作中,有的地方政府因為擔心轉貸基金損失導致行政問責,對小微企業設立了較高的基金申請門檻,實際上能夠得到支持的企業數量極為有限。因此,怎樣破解過橋貸款問題,應該成為完善監管改革重要而現實的課題。

  相比融資貴解決融資難問題更為迫切

  《金融時報》記者:對廣大小微企業而言,融資難和融資貴是經常被結伴提起的一對問題。您在調研中有沒有發現當下解決融資貴與解決融資難,哪個更為迫切?有什么好辦法加以解決?

  黃志凌:在調研中企業家普遍反映,這幾年融資貴的問題得到一定程度的緩解,尤其是從國有大型銀行得到的貸款利率已經遠遠低于市場利率;就民營和小微企業當前經營情況而言,解決融資難比融資貴更為突出和迫切。

  小微企業融資難,難在“信用貸款難”“抵押貸款也難”。在傳統的信貸管理體系外形成適用于小微企業的新模式,是破解融資難、發展普惠金融的關鍵所在。

  第一,回歸經營信用的本質。銀行是經營信用的企業,銀行貸款的安全與否,從根本上取決于借款人的償債能力和償債意愿,即借款人的信用狀況。抵押物只能作為信用補充,應當將其定位為對借款人信貸行為的約束,而不是狹隘理解的第二還款來源。過分要求小微企業經營貸款必須有抵押,尤其是部分銀行偏好住房作為抵押品,不僅加劇住房市場偏離“居住”屬性,也不利于改善融資難困境,甚至有悖于銀行正常的經營邏輯,不利于提升銀行的經營能力,久而久之可能會使銀行退化成“典當行”。

  第二,從以財務指標為核心的信用評級轉向以交易記錄大數據分析為核心的履約能力判斷。從理論上分析,由于小微企業自身的天然缺陷,銀行很難透過現有財務數據來準確判斷還款履約能力;從實踐中觀察,小微企業的商業信用直接體現在實際商業交易行為中,因而通過大數據技術,挖掘分析企業的訂單、貨運、納稅等時效性更強、質量和敏感度更高的交易數據,較好地解決了財務報表數據不真實、披露信息不充分的問題,能更加準確地判斷償債意愿,為解決小微企業融資難提供了可靠性強的解決方案。當然,大數據的使用必然要求銀行同步改造信貸業務流程和生產系統,更多地通過線上系統化、數字化作業,有效提高貸款審批與發放效率,破解融資困難。

  第三,基于小微企業所處生態圈科學評判小微企業的償債意愿。小微企業貸款金額小,在企業償付能力基本能夠滿足的前提下,企業主的償債意愿就變得十分關鍵。從實踐中觀察,業界領先實踐主要基于非財務信息,從小微企業所處的生態圈入手進行考察。例如,很多小微企業是大型核心企業的上游供應商或下游經銷商,可以通過核心企業了解其商業信用。再如,許多小微企業是各類商會協會的成員,可以通過其他會員了解該企業的信用口碑。企業獲得的各種榮譽稱號也能夠成為其信用意識的佐證。

  發揮各自優勢 大小銀行的服務應該差異化

  《金融時報》記者:當前,有觀點認為,在同為小微企業提供金融服務的過程中,大銀行對中小銀行產生了“擠出效應”;小銀行應當復制大銀行的普惠金融業務模式。您怎么看待這兩種觀點?

  黃志凌:對于業內的這種關切,其實可以圍繞其中“擠出”等幾個關鍵詞,進一步剖析,明辨實質。那就是,優質小微企業是否已經被充分挖掘、服務,金融普惠的目標是不是已經實現?貸款定價是不是吸引客戶的唯一法寶?大銀行的經營模式和客戶定位在多大程度上與小銀行產生了重合?回答這些問題,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看清當前小微企業金融服務中應該關注的重點。

  首先,小微企業金融服務覆蓋度離“普惠”還有不小的差距,市場空間之大遠遠談不上“掐尖”或“擠出”。目前,有貸款的小微企業數量為660萬戶,占正常經營的小微企業的25%左右;有貸款的個體工商戶為1200萬戶,占個體工商戶的16%左右。因此,當前小微企業金融服務的主要矛盾仍然是供給遠遠小于需求,可觀的市場空間完全能夠容納足夠多的金融機構實現可持續的商業化發展,討論大小銀行過度競爭還為時尚早。

  其次,貸款價格并不是影響小微企業融資選擇的最主要因素。就我對小微企業的實地調研來看,相比融資貴,融資難對小微企業的影響更為突出和迫切。貸款流程簡便、資金到賬快、對抵質押物/財務報表要求少等都是小微企業選擇銀行時重點考慮的因素,甚至很多時候,貸款利率高一點低一點關系并不大。因此,“客戶搬家”實際上涉及銀行金融服務的效率、便利性、可得性等一系列與信貸機制、流程相關的深層次問題,單純認為“價格決定一切”不利于解決這些問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小銀行在服務進一步下沉后有著大銀行難以復制的競爭優勢,雙方的優勢領域存在明顯差異,客戶重合度并不高。小微企業的多樣性和復雜性決定了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服務模式。小銀行不能簡單模仿大銀行的業務模式,其實也無法模仿,而大銀行也不必模仿小銀行的經營模式。大、小銀行各有各的優勢,各有各的局限,必須充分認識小銀行服務小微企業的獨特優勢,避免用自己的局限比拼別人的優勢。

  而一些城商行、農商行等地方金融機構從管理層到員工可能都是本地居民,與當地客戶就是鄰里關系。在這樣的“熟人社會”里,小銀行在軟信息搜集和處理方面天然具有優勢,對客戶的金融需求、資產狀況、信譽、還款能力等能夠調查得一清二楚。業界領先的小銀行在實踐中編制包含企業及企業主“軟”“硬”信息的“三品三表”,即人品、產品、物品,水表、電表、工資表,從小微企業所處的生態圈入手,基于非財務信息進行考察。

  國外的實踐經驗表明,一個健康完整的金融生態系統能夠容納多層次、差異化的各類型金融機構。適度的市場競爭有助于更好地改善普惠金融服務,形成“爭做小微”的良性生態,并不會導致“你死我活”的局面。小銀行要做的,是充分發揮地緣、親緣、人緣優勢,培育有別于大銀行的差異化小微企業市場領域,建立其他銀行難以復制的商業模式。

  但同時應當看到,大銀行運用金融科技能夠覆蓋的中小微企業,主要還是能夠取得標準化信息的中上層客群。隨著潛在客戶群逐漸下沉,數據可得性和標準化程度逐步降低,金融科技對數據的高度依賴可能會導致大銀行普惠金融由優勢演變為制約服務進一步下沉的短板,中小銀行(社區金融機構)特有的地位與作用將是大銀行無法取代的。

責任編輯:楊致遠
卖黄色赚钱